空城計
當你弱不足守、又無從遁走時,索性不露一絲懼色。大開城門,示以十足的鎮定——讓敵人自己的謹慎,把這片死寂,填滿他所臆想的、你早已設下的埋伏。
計策解讀
這是走投無路時的一場虛張,用於你實已勢弱、常規的守與走皆不可得之際。你不露那足以坐實你虛弱的驚惶,反示其反面:鎮定、洞開、儼然相邀。一個多慮的敵人無法相信你會如此自暴其短——除非你握有隱而未發的優勢,於是你這份「無從設防」,反被讀作「胸有成竹」,而胸有成竹,又被讀作「有伏」。替你設防的,正是他自己的想象。此計純是心理之術,唯對一個多思、避險、且有工夫去反覆揣度的對手方才奏效——一個魯莽或強絕的敵人,逕直就走進來了。它是一場孤注的豪賭,而非可恃的防守:虛張一旦被叫穿,其後一無所有。
歷史典故
空城計背後有三則記載,而最有名的一則最難成立。諸葛亮獨坐西城城樓,焚香操琴,彈到司馬懿疑心生暗鬼、掉頭退兵——這是十四世紀小說《三國演義》第九十五回的情節。琴與西城都不見於更早的任何文獻,而且小說通篇也沒有把這一招叫作「空城計」。這個名目要到幾百年後,隨《三十六計》的成書才出現。
真正傳自四世紀的是郭沖《三事》,而它之所以留存,只因裴松之在四二九年的註中引它來駁斥它。地點是陽平,不是西城,也沒有琴聲。諸葛亮只留一萬人守城,對面號稱二十萬,他下令全軍臥旗息鼓、不得擅出營帳,又叫大開四座城門,灑掃街道。司馬懿一向認定他持重,眼下忽見其勢弱,反疑城中設有伏兵,於是引軍北上入山。
裴松之從四點駁倒此說。其一,陽平在漢中,而當時司馬懿尚為荊州都督、鎮守宛城,兩人根本不曾在此交兵。其二,若真疑有伏兵,正該設防持重,何至於掉頭就走。其三,《魏延傳》明載魏延屢次請精兵萬人另道並進,諸葛亮始終不許;既不肯給魏延萬人別統,又怎會把主力盡付於他,自己輕兵守城。其四,郭沖是當著扶風王的面講這故事的——對著人家的子孫貶損其父祖,於理不容。裴松之因此斷定:「故知此書舉引皆虛。」
同樣的手法換一個人來做,反倒站得住。裴松之引《雲別傳》而未加駁議:趙雲在漢水被曹軍追回營中,沔陽長張翼要閉門拒守,趙雲卻「更大開門,偃旗息鼓」。曹軍疑有伏兵,引兵退去;趙雲這才擂鼓震天,只以勁弩從後射之,曹軍驚駭自相踐踏,墮入漢水而死者甚多。次日清晨劉備親臨昨日戰處,說了那句:「子龍一身都是膽也。」
最早、也最樸實的一則是《史記.李將軍列傳》裡的李廣。他帶百餘騎遠離大軍,撞上匈奴大隊,反倒策馬向前,在離匈奴陣二里處停住,下令全體下馬解鞍。騎兵們說敵眾且近,萬一有急怎麼辦。李廣道:「彼虜以我為走,今皆解鞍以示不走,用堅其意。」匈奴果然不敢來攻。
資料來源
以下為原始文獻,連結至中文原文。至於《三十六計》本身的來歷,另是一事,見總目頁。
- 《三國志》卷三十五・蜀書五・諸葛亮傳,裴松之註(四二九年)引郭沖《三事》並載裴氏駁議 陽平一事的原文,以及裴松之駁斥它的四條理由。
- 《三國志》卷三十六・蜀書六・趙雲傳,裴松之註引《雲別傳》 漢水大開營門一事——裴松之引之而未加駁議,與陽平一事不同。
- 《史記》卷一〇九・李將軍列傳 匈奴陣前下馬解鞍——四則之中最早、爭議最少的一則。
- 《三國演義》第九十五回「馬謖拒諫失街亭 武侯彈琴退仲達」 眾所周知的那一幕——西城、焚香、撫琴。三者皆出於小說,而小說並未稱之為「空城計」。
現代應用
當你手裡的牌確實弱時,露出驚惶只會坐實它。沉著的坦然——從容地攤開賬目、主動請人來查——反能使對方疑你尚有餘力未發,而不敢緊逼。
只把它當作最後一招用,且要清楚其險:空城之虛張,唯能勝過那顆會停下來揣度的謹慎之心。對一個「不想,只做」的人,那洞開的城門之後,什麼也沒有。
實際應用
以下為虛構情境,用以說明此計的運作方式——僅供示例,並非真實事件報導。
索取有日期的報告
保證頁面列出了一項安全政策、一個評估框架、紅隊演練的頻率,以及三個委員會的名稱。內容相當詳細,多數買家讀完後便不再深究。有位買家索取了最近一期紅隊演練且附有日期的報告。這家供應商在一天內就提供了報告,內容十分詳盡。決選名單上的另外兩家則沒有回覆。
如何運用 對於任何看似完備的保證頁面,都應索取其最近期且附有日期的成果文件——此舉幾無成本,卻能分辨出對方是虛有其表,還是名實相符。
大開城門
小規模的資安團隊無法負擔全天候監控,於是他們公開了修補週期、安全通報管道以及每月的安全公告。尋找軟目標的投機攻擊者察覺到其自信的態度,便轉而尋找其他更不設防的目標。事實上,該團隊的人力一直都很吃緊。嚇阻這些隨意攻擊者的,並非防禦的深度,而是其展現出有所戒備的表象。
如何運用 公開的嚴謹態度能嚇阻投機者——但切勿將看似安全誤認為真正安全。
看似有人的空屋
出遠門前,他們請鄰居每週幫忙處理垃圾桶,用定時器設定兩盞燈,並把一件外套掛在前門能看到的地方。這棟房子雖然全程空無一人,看起來卻一直都有人居住。能嚇阻隨機犯案宵小的,很少是門鎖,而是那種『隨時會有人走進來』的感覺。
如何運用 用有人在家的跡象,來嚇阻隨機犯案之徒。但切勿讓這些表象取代了實質的門鎖。
怎樣都行
當被要求降價時,供應商平靜地表示,續不續約都沒關係,因為他們的產能已經有其他安排了。買方在一週內就讓步了。兩個月後,同一家供應商卻在積極爭取一筆規格完全相同的訂單。他們的從容是真的,但所謂的備案是假的。當初沒有人追問:是哪個客戶?訂單多大?何時要交貨?
如何運用 用具體細節來測試對方聲稱的備案——如果對手說不出備案的內容,那備案很可能根本不存在。
兵法中的依據
二者本是相隔約千年的兩部書。此處的篇章關聯,依據其下所引的文句,僅為閱讀參照,並非源流。